
英歌里的潮汕春:一场跨越百年的烟火重逢
一、锣鼓声里撞进千年古寨
二月的潮汕还浸在湿润的春寒里,我攥着半杯刚烫好的凤凰单丛,站在普宁泥沟村的寨门前时,突然被一阵炸雷似的锣鼓声拽住了脚步。
寨墙的青石板缝里还嵌着去年的鞭炮碎屑,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攥着糖画蹦跳着往巷子里跑,风卷着潮州大锣鼓的调子撞过来——不是戏台上的婉转,是带着蛮力的、敲得人心脏发颤的铿锵。我顺着声音拐进寨中央的晒谷场,看见二十几个穿着黑布短打、腰系红绸的少年正踩着鼓点腾跃。
为首的汉子脸上画着赤面黑须的脸谱,额角挑着一道朱红的纹路,手里的英歌槌舞得带起风,槌头撞出的脆响和锣鼓点严丝合缝。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老话:“英歌舞是神的舞蹈,舞起来的时候,连土地公都要起身让路。”
二、油彩下的少年心事
我在晒谷场边的石墩上坐了半个下午,直到太阳斜过寨顶,才看清这些少年的脸。脸谱大多是《水浒》里的好汉:宋江的慈眉善目、李逵的狰狞凶煞、林冲的冷峻威严,油彩厚得能盖住眉峰,却遮不住眼尾的少年气。
休息时,一个画着燕青脸谱的少年蹲在墙根卸油彩,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。我凑过去搭话,才知道他叫阿泽,是村里英歌队的副队长,今年刚满十七。“这油彩是用潮汕的陶土和朱砂调的,”他指着脸颊上的红纹笑,“去年第一次画的时候,我妈嫌我像个小妖怪,不让我出门买东西。”
阿泽说,这支英歌队是泥沟村的“少年队”,队员大多是附近中学的学生,最大的二十出头,最小的还在读初一。“以前都是村里的阿公阿伯跳,这几年年轻人少了,队里差点散了。”他挠挠头,露出油彩没盖住的耳尖,“去年暑假我主动报了名,想着不能让爷爷的本事断在我们手里。”
他指了指场边坐着的几个老人,其中一个留着白胡子的阿公正拿着竹烟杆敲着鼓点打拍子。“那是我们的教练,今年七十八了,当年跟着他爹跳英歌,现在带着我们跳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老人的手指枯瘦如柴,却跟着鼓点敲得稳稳当当,眼尾的皱纹里全是笑意。
三、槌起槌落间的古今相逢
真正的震撼,是在入夜后的英歌巡游。
泥沟村的寨门点亮了红灯笼,整条巷子都被映得通红。二十几个少年排成两列,英歌槌在夜色里划出红绸的影子,锣鼓声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发抖。路过老榕树下时,几个扎着白头巾的阿婆端着糖水站在路边,看见队伍过来,纷纷往孩子们手里塞姜糖。
阿泽告诉我,英歌舞的起源有十几种说法,有人说是当年潮汕先民用来驱疫的傩舞,有人说是纪念梁山好汉攻打大名府的故事,但不管哪种说法,不变的是“舞的是精气神”。“我们跳的时候,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就想着跟着鼓点走,”他挥了挥手里的英歌槌,“就像爷爷说的,把力气都攒在槌子里,舞起来的时候,就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当年的好汉。”
我站在队伍末尾,看着少年们腾跃、转身、挥槌,红绸在夜色里翻飞,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。老榕树下的阿婆们跟着鼓点哼起了潮剧,远处的祠堂里亮起了香火,火光映着少年们脸上的油彩,竟和几百年前的壁画里的人物重合了。
四、把英歌的火种传下去
巡游结束时,阿泽和队员们聚在祠堂前卸油彩。月光落在他们的脸上,洗掉了红的黑的油彩,露出一张张干净的少年脸。阿泽把英歌槌靠在祠堂的石柱上,手里拿着奶奶递来的桂圆茶:“明天还要去邻村表演,这次我们排了新的动作,把潮剧的水袖加进去了。”
他指着祠堂墙上的旧照片,那是几十年前的英歌队,队员们的脸上也画着同样的脸谱,为首的正是现在的教练阿公。“爷爷说,英歌舞不是老古董,是我们潮汕人的根。”阿泽喝了一口茶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我们这代人,就是要把根抓牢了,让更多人看见我们的英歌。”
离开泥沟村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寨门,红灯笼还亮着,隐约又听见了锣鼓声。风里带着潮州单丛的香气,还有少年们留下的红绸气息。原来所谓的传承,从来不是躺在博物馆里的文物,是阿公手里的竹烟杆,是阿泽脸上的油彩,是每一次槌起槌落里的少年心气。
五、留在春里的英歌魂
返程的路上,我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,少年们的笑脸和脸谱重叠在一起,突然想起阿泽说的话:“舞英歌的时候,我们不是在演古人,是在做自己。”
这大概就是潮汕英歌舞最动人的地方吧。它穿越了几百年的时光,从傩舞的驱疫仪式,到如今少年们脚下的舞步,从阿公们的粗粝嗓门,到如今年轻人的鲜活心气,从来没有断过。它不是冰冷的非遗标签,是藏在油彩里的乡愁,是敲在骨头里的底气,是属于潮汕人的、刻在烟火里的浪漫。
二月的潮汕春还没结束股民配资平台,英歌的锣鼓声还在巷子里回荡。我知道,那些画着脸谱的少年,会带着这份精气神,继续跳下去,跳给路过的行人,跳给未来的岁月,跳成潮汕大地上永远跳动的烟火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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